永安三年，冬。紫禁城的雪，下了整整七日，鹅毛似的雪片裹着刺骨的寒风，

拍在冷宫斑驳的朱漆门上，发出呜咽似的声响，像极了无数个深夜里，

沈知意压在喉咙里的哭腔。她蜷缩在破败的床榻上，

身上只盖着一床打了无数补丁、早已发硬的薄被，浑身的骨头像是被寒冰冻住，

又被钝刀反复碾磨，每一次呼吸，都带着钻心的疼。

“咳咳……咳……”剧烈的咳嗽猛地炸开，她弓着身子，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，

捂着嘴的帕子上，瞬间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，像极了那年上元节，她初见萧彻时，

他鬓边别着的那枝红梅。血的铁锈味在鼻腔里蔓延开来，沈知意缓缓松开手，

看着那方染血的素帕，浑浊的眼睛里，没有半分波澜。她快死了。这件事，她比谁都清楚。

三年的皇后生涯，一年的冷宫囚笼，八次剜心取血，一碗强行灌下的落胎药，

还有满门三百七十一口的鲜血，早就把她这副身子，熬得油尽灯枯了。

殿门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，寒风裹着雪粒子灌了进来，随之而来的，

是她的贴身丫鬟锦儿，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，冻得浑身发抖，眼眶红得像兔子。

“**，药熬好了，您趁热喝一口吧，暖暖身子。”锦儿走到床边，声音哽咽，

手里的药碗还在微微发颤。这冷宫，早就被宫里的人踩低捧高，份例的炭火、粮食，

早就断了，这碗药，是锦儿当了自己最后一支银簪，求着太医院的小太医，

才换来的一点点驱寒的药材，熬了整整一个时辰。沈知意缓缓摇了摇头，干裂的嘴唇动了动，

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：“不喝了，没用的。”她的身子，早就被掏空了。从第一次，

萧彻冷着脸，拿着匕首抵在她的心口，逼她取心头血救苏晚卿的时候，就已经开始烂了。

“**……”锦儿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，扑通一声跪在床边，“您喝一口吧，就一口，

您要是垮了，奴婢……奴婢可怎么办啊？国公爷和两位少爷在天有灵，

也不想看到您这样作践自己啊……”提到父亲和哥哥，沈知意的眼球猛地颤动了一下，

浑浊的眼泪，终于顺着眼角滚落，混着脸上的灰尘，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。

镇国公府满门三百七十一口，男丁斩首示众，女眷没入教坊司，就在一年前，

她被废后打入冷宫的那一天，午时三刻，斩于午门。而下这道圣旨的人，是她的夫君，

是她倾尽全族之力，从一个无人问津的七皇子，推上九五之尊之位的大靖皇帝，萧彻。

是她爱了整整十年，从及笄之年，爱到油尽灯枯的人。雪越下越大，

寒风从窗棂的破洞里灌进来，吹得烛火明明灭灭，沈知意的意识，也渐渐开始恍惚，

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，甜蜜的、痛苦的、绝望的过往，像是潮水一样，席卷而来。

她第一次见萧彻，是在十年前的上元节。那年她十五岁，是镇国公府捧在手心里的嫡长女，

父亲是手握三十万边军的镇国公沈毅，两个哥哥是京中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，

她是京中最耀眼的明珠，上门求亲的世家公子，能从镇国公府门口，排到朱雀大街的尽头。

可她偏偏，在那天夜里，撞见了被太子派人追杀的萧彻。长安街的后巷里，他浑身是伤，

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长剑，眼神冷厉得像一匹孤狼，却在看到她的时候，

微微顿了一下，收起了眼底的杀意。那天的月色很好，上元节的花灯流光溢彩，

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，鬓边不知被谁别了一枝红梅，血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，滴在红梅上，

美得惊心动魄。沈知意的心跳，在那一刻，漏了一拍。她是镇国公府的嫡女，

从小见惯了世家公子的温文尔雅，皇子王孙的矜贵傲气，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，

像生长在悬崖边的寒松，带着一身的孤绝与韧劲，一眼，就撞进了她的心里。

她不顾丫鬟的阻拦，救下了他，把他藏在了自己的马车里，躲过了太子的追杀，

还把父亲给她的护身玉佩，塞给了他，让他能平安出宫。分别的时候，他看着她，

低沉的嗓音带着伤后的沙哑，问她：“姑娘，你叫什么名字？今日之恩，萧彻定当涌泉相报。

”她躲在马车的帘子后面，红着脸，小声说：“我叫沈知意，镇国公府的沈知意。

你不用谢我，江湖救急，本是应当。”他笑了，那是她后来很多年里，都念念不忘的笑容，

像冰雪初融，红梅绽放，他说：“沈知意，好名字。我记住了。”从那天起，他们的缘分，

就开始了。萧彻是先帝最不受宠的七皇子，生母是个不起眼的宫女，生下他没多久就病逝了，

他在宫里，就像个透明人，任人欺凌，稍有不慎，就可能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。

可沈知意不在乎。她喜欢他，喜欢他眼底的韧劲，喜欢他对她的温柔，喜欢他跟她说，

他想在这吃人的皇宫里，闯出一条路来，想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。

她不顾父亲和哥哥们的强烈反对，执意要嫁给他。父亲沈毅气得拍了桌子，跟她说：“知意，

皇家无情，萧彻此人，城府太深，野心太大，你嫁给他，不会有好结果的！

我们镇国公府手握重兵，他对你好，不过是看中了我们沈家的势力！

”大哥沈惊鸿也劝她：“妹妹，太子和其他几位皇子，哪个不比萧彻有前途？你何必为了他，

赌上自己一辈子，赌上整个沈家？”可那时候的沈知意，被爱情冲昏了头脑，像着了魔一样，

听不进任何劝。她哭着跟父亲说：“爹，我这辈子，非萧彻不嫁。他对我是真心的，

不是为了沈家的势力。就算他一无所有，我也愿意跟着他。”最终，父亲还是拗不过她，

松了口。永安元年，她嫁给了萧彻，十里红妆，轰动京城。镇国公府的嫡长女，

下嫁无权无势的七皇子，成了京中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，有人说她傻，

放着好好的正妃不做，去嫁给一个落魄皇子，也有人羡慕萧彻，能娶到镇国公府的嫡女，

一步登天。新婚之夜，萧彻掀开她的盖头，看着她的眼睛，郑重地跟她说：“知意，谢谢你。

此生我萧彻，定不负你。等我得偿所愿，我就封你为后，给你种满一院子的红梅，

让你做这天下最幸福的女人。”她看着他眼里的认真，红着脸，点了点头，把自己的一辈子，

连同整个镇国公府，都交到了他的手里。婚后的日子，是她这辈子，最甜的时光。

萧彻对她极好，温柔体贴，事事都依着她，她随口说一句想吃城南的桂花糕，

他就能亲自跑遍半个京城，给她买回来，还带着温热的温度；她生辰的时候，

他亲手给她雕了一支红梅簪子，雕了整整三个月，

手指被刻刀划了无数道小口子；她受了其他皇子妃的气，他哪怕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，

也要给她讨回公道。那时候，她真的以为，自己嫁给了爱情，嫁给了那个能陪她一辈子的人。

她不知道，所有的温柔缱绻，背后都是精心算计的利用。为了帮他夺嫡，

她一次次哭着求父亲，动用镇国公府的势力，帮他拉拢朝臣，帮他在军中安插人手，

帮他拿到先帝的信任；为了帮他扫清障碍，她动用沈家所有的人脉，打探其他皇子的把柄，

甚至不惜以身犯险，帮他拿到了太子谋逆的证据；为了帮他筹集军饷，她把自己的嫁妆，

母亲留给她的所有珍宝，全都变卖了，一分不留，全给了他。父亲和哥哥们，因为她，

一次次地妥协，一次次地帮萧彻铺路，把整个沈家，都绑在了萧彻的战车上。那时候的她，

沉浸在萧彻编织的爱情梦里，完全没看到，父亲眼底的担忧，哥哥们眼里的无奈，

还有萧彻温柔面具下，越来越深的算计与野心。先帝病重的那几年，夺嫡之争愈演愈烈，

太子被废，几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，是沈家的三十万边军，成了萧彻最坚实的后盾，

让他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，站稳了脚跟，最终在先帝驾崩后，顺利登基，改元永安，

成了大靖的新帝。他登基的那一天，果然如约，封她为后，入主中宫坤宁宫。册封大典上，

他牵着她的手，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之上，接受百官的朝拜，低头跟她说：“知意，你看，

这万里江山，我与你共享。我说过，定不负你。”她看着他，眼里含着泪，笑着点了点头。

她以为，苦尽甘来了，她终于能和她的少年郎，相守一生，看遍这万里河山。可她不知道，

这不是幸福的开始，是她坠入地狱的开端。萧彻登基之后，一切都变了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，

天天陪着她，不再跟她说心里话，不再对着她笑，他看她的眼神里，渐渐多了疏离，

多了忌惮，多了她看不懂的冰冷。她知道，他是皇帝了，要处理朝政，要平衡朝堂势力，

她理解他，从不给他添麻烦，安安静静地守在坤宁宫，替他打理好后宫，做他最安稳的后盾。

直到苏晚卿的出现，彻底打碎了她所有的幻想。苏晚卿是萧彻从江南接回宫里的女子，

据说是萧彻小时候的救命恩人，在他最落魄的时候，给过他一碗热粥，护过他一命。

她长得楚楚可怜，一双眼睛水汪汪的，说话轻声细语，弱不禁风，像是风一吹就会倒的娇花。

萧彻把她接进宫里，直接封了晚嫔，赐居长乐宫，宠冠六宫。他几乎天天都宿在长乐宫，

给苏晚卿的赏赐，流水似的送进去，奇珍异宝，绫罗绸缎，数不胜数，

甚至连她这个皇后的份例，都比不上苏晚卿的一半。宫里的人，都是见风使舵的，

见苏晚卿得宠，纷纷捧高踩低，坤宁宫渐渐门可罗雀，连太监宫女，都敢怠慢她这个皇后了。

锦儿气得直哭，跟她说：“**，皇上太过分了！您为他付出了这么多，他怎么能这么对您？

那个苏晚卿算什么东西？不过是个江南来的孤女，凭什么骑在您的头上？

”沈知意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，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。她不是不难过，只是她还在骗自己，

她告诉自己，萧彻只是念及旧恩，对苏晚卿多照顾了些，他心里，还是有她的，毕竟，

他们一起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，毕竟，她是他的皇后，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。

可她的自欺欺人，很快就被现实撕得粉碎。苏晚卿进宫没多久，就被查出患有严重的寒疾，

是胎里带出来的，太医们束手无策，说这病，除非用至阳之体女子的心头血，配合珍稀药材，

日日服用，才能慢慢根治。而整个皇宫里，唯一的至阳之体，就是她沈知意。那天，

萧彻第一次，在她被冷了半年之后，踏进了坤宁宫。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，身姿挺拔，

面容俊朗，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，眉眼间只剩下冰冷的疏离。他坐在她对面，开门见山，

语气没有半分温度：“知意，晚卿的病，你也知道了。太医说，只有你的心头血，能救她。

”沈知意端着茶杯的手，猛地一颤，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，她却感觉不到疼，

只是不敢置信地看着他：“萧彻，你说什么？”“我要你，取心头血，救晚卿。

”他又重复了一遍，语气不容置喙，像是在下达一道圣旨，而不是在跟她商量。

沈知意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，她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问：“萧彻，你知不知道，

取心头血，对女子的伤害有多大？那是心头血，不是普通的血！取一次，就要损半年的阳寿，

伤根本，你让我去救她？”“她是我的救命恩人。”萧彻看着她，眉头皱起，

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，“你是大靖的皇后，母仪天下，心怀苍生，

不过是让你出一点心头血，救一条人命，你就这么容不下她？”“一点心头血？

”沈知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，疼得喘不过气，“萧彻，那是我的命！你为了她，

要我的命？”“我不会让你死。”萧彻的语气冷了下来，“太医说了，只要好好休养，

不会有大碍。沈知意，你别忘了，你能坐上这个皇后的位置，你们沈家能有今天的荣光，

是谁给的。现在，不过是让你救个人，你就推三阻四，你对得起我吗？”这句话，

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，狠狠扎进了沈知意的心脏。她为他付出了十年，倾尽了整个沈家，

把他从一个落魄皇子，推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，到头来，在他眼里，她的皇后之位，

沈家的荣光，竟然是他施舍的？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，突然觉得，自己这十年，

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。可她终究，还是狠不下心拒绝他。她爱了他十年，爱到了骨子里，

哪怕他伤她至此，她还是做不到，看着他为难，看着他因为苏晚卿的病，愁眉不展。最终，

她还是点了头，哑着嗓子说：“好，我答应你。”萧彻的脸上，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，

那笑意却不是对着她的，是因为苏晚卿有救了。他说了一句“算你识相”，转身就走了，

没有半分停留，甚至没有问一句，她怕不怕，疼不疼。那天下午，太医就来了坤宁宫，

拿着一把磨得锋利的银匕首，准备取她的心头血。锦儿跪在地上，哭着求她：“**，

不要啊！取心头血太伤身子了！您不能答应啊！奴婢去求皇上，求他收回成命！

”沈知意拦住了她，闭上了眼睛，哑着嗓子说：“没事，动手吧。”匕首刺入心口的那一刻，

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，像是有一把火，在灼烧她的五脏六腑，她死死咬着牙，浑身都在发抖，

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的衣衫，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。温热的心头血，顺着匕首，

滴进了白玉碗里，整整小半碗。取完血，她眼前一黑，直接晕了过去。等她醒过来的时候，

已经是深夜了，身边只有锦儿守着她，眼睛哭得红肿。坤宁宫里冷冷清清，

萧彻没有来看过她一眼，甚至连一句问候都没有。听说，他拿着那碗心头血，

守了苏晚卿一整夜，寸步不离。沈知意躺在床上，看着头顶的帐幔，眼泪无声地滑落，

浸湿了枕巾。从那天起，取心头血，就成了家常便饭。苏晚卿的病，时好时坏，

萧彻就一次次地来逼她，取她的心头血。一开始是一个月一次，后来是半个月，再后来，

是七天一次。她的身体，越来越差，脸色苍白得像纸，动不动就晕倒，咳嗽不止，

连走路都要丫鬟扶着，曾经那个鲜衣怒马、明媚张扬的镇国公府嫡长女，

被折磨得只剩下了一口气。太医跟萧彻说，皇后娘娘的身子已经亏空到了极致，再取心头血，

恐怕会有性命之忧，求皇上停手吧。可萧彻只是冷冷地说：“她命硬，死不了。

晚卿的病还没好，她就不能死。”这句话，传到沈知意耳朵里的时候，她正在喝药，

一口药直接喷了出来，混着血。她终于明白，这个男人，根本就不爱她。他对她的所有温柔，

所有承诺，都只是利用，现在他登上了皇位，沈家对他来说，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，

反而成了他忌惮的眼中钉，肉中刺。而她这个皇后，在他眼里，

不过是一个能给苏晚卿提供心头血的药罐子。可就算是这样，她心里，

还是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。她总觉得，他们十年的感情，不会就这么散了，

他总会有回头的那一天。直到她发现，自己怀孕了。那天，太医给她诊脉，惊喜地跟她说，

皇后娘娘，您怀孕了，已经一个月了。沈知意愣住了，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，

眼泪瞬间掉了下来。这是她和萧彻的孩子，是她盼了很久的孩子。

她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希望，瞬间又燃了起来。她想，有了这个孩子，

萧彻会不会对她好一点？会不会看在孩子的份上，不再逼她取心头血了？会不会想起，

他们曾经的那些好？她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肚子，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，

告诉萧彻这个好消息。可她还没来得及说，就先撞上了让她肝胆俱裂的一幕。那天，

她去御花园的凉亭里散心，远远就看到，萧彻抱着苏晚卿，坐在凉亭里，

温柔地给她剥着葡萄。苏晚卿靠在他怀里，哭得梨花带雨，声音委屈得不行：“皇上，

臣妾知道，皇后娘娘容不下臣妾，总觉得是臣妾抢了皇上。昨天臣妾在湖边散步，

皇后娘娘看到臣妾，竟然把臣妾往湖里推，要不是宫女救得及时，

臣妾恐怕就再也见不到皇上了……还有臣妾肚子里的孩子，也差点就没了……”孩子？

沈知意的脚步猛地顿住，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。苏晚卿也怀孕了？萧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

拍着苏晚卿的背，柔声安慰道：“晚卿别怕，有朕在，没人能伤得了你和孩子。

沈知意那个毒妇，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！朕竟然不知道，她心肠如此歹毒，

连你肚子里的孩子都容不下！”“皇上，您别怪皇后娘娘，”苏晚卿哭得更凶了，

“皇后娘娘只是太爱您了，一时吃醋而已。臣妾没关系的，只要能陪在皇上身边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