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

认亲宴那日，长公主府挂起了红灯笼。

两排灯笼一路延伸到前厅，风一吹，影子在青砖上晃来晃去。

宗亲、女眷、宗正寺的官员，一个个落座。

周管事笑眯眯地引着人，像是在办一场喜事。

父亲站在正位，面色沉痛，开口先叹了一口气。

“昭华病重，无力主持府务。为人父者，不得不替她做这个决定。”

他顿了顿，抬手示意人捧上两本账册。

“然而在此之前，我有几件事，不得不当众说清楚。”

账册翻开，周管事念得一字不差。

二姑娘裴霁蘅擅开药库，私卖首饰越规调粮，账目至今未能自圆其说。

大姑娘裴昭宁裁撤庄户，灾粮失踪粥棚账目混乱，赈灾期间收受民间称颂有沽名之嫌。

“两个女儿为争继承之位，不惜扰乱府规，令她们病中的母亲难以安眠。”

父亲摇了摇头，眼中泛起一点泪光，像个被女儿气苦了的父亲。

“我愧对昭华。”

厅里一片低语。

我跪在下首，指甲掐进掌心，一声没吭。

嫡姐跪在我旁边，脊背绷得笔直。

父亲清了清嗓子，命人捧出一卷文书。

“昭华心善，病中见一孤儿可怜，收养为嗣，望其承继公主府香火。”

他展开文书，举起来让满座都能看见。

“此乃昭华亲笔所托，今日当众宣读，请宗正寺见证。”

周管事开始念文书上的日期。

嫡姐忽然起身。

“父亲。”

满堂的目光都转向她。

她声音平静，站得笔直。

“既说是母亲的决定，可敢请宗正寺核一核这份文书的日期？”

父亲脸色微变。

“昭宁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

嫡姐眼神没有一丝动摇。

“母亲病倒之后，再未提笔。这份文书上的日期，宗正寺的大人一眼便能看出对不对得上。”

厅里的低语骤然停了。

宗正寺一位老典簿微微坐直了身体。

父亲拂袖，厉声喝道：“来人，把大**带下去！”

护卫上前，嫡姐被拉开，她却扭头冲我看了一眼。

我站起身，将袖中的赤金凤印取出，双手高举。

“宗正寺诸位大人，昭华长公主私印在此。”

厅里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
父亲盯着那枚凤印，脸色白了一瞬。

“那枚印早已遗失！”

“遗失？”

孙嬷嬷从后侧门拖着伤腿走出来，扶着门框，手腕上的烫疤在灯下清清楚楚。

“是驸马派人从老奴手里抢走的。”

她颤声开口，泪水横流。

“老奴伺候公主四十年，驸马逼老奴认假话，不肯便捆起来，用烛火烫，老奴到死也不敢昧着良心！”

厅里彻底乱了。

老典簿站起身，向父亲拱手。

“驸马，下官有一事须当面确认。”

“公主收养嗣子，须宗正寺备案，皇后亲准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落地。

“此子的名字，从未在宗室收养副册上出现过。”

父亲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出声。

常韫搀着老典簿退了半步，冲我点了点头。

嫡姐挣开护卫的手，从袖中取出那块红绸和白玉佩，走到堂中央。

“这块红绸，出自裴承闻贴身衣物。”

她将红绸展开，正面四个字朝向满座。

“闻儿周岁安。落款柳氏。”

“柳氏，正是城南听鹤别院的主人，也是这个孩子的生母。”

她又将玉佩翻转，背面的“闻”字对着宗正寺的人。

“这枚玉佩，是父亲在第三场考验中拿出来的所谓母亲遗物。”

“但母亲从不佩白玉。这块玉上的字，也不是公主府的印记。”

父亲腾地起身。

“够了！你们两个。”

“还没完。”

我开口，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。

将柳氏的绝笔信从袖中取出，展开，一字一字念出来。

“妾知此子是沈砚川亲骨肉，与昭华长公主毫无干系！妾恳求郎君，莫让孩子冒充公主血脉，莫让孩子背这份罪孽。”

“落款，柳氏。”

满堂死寂。

裴承闻站在大堂中央，小脸茫然地转向父亲。

“爹爹，他们说的......是什么意思？”

父亲快步走向他，单膝跪下，伸出手。

“闻儿，别怕，父亲在！”

裴承闻往后退了一步，退进了嫡姐身后，死死抓住她的衣角，哭出了声。

父亲的手僵在半空。

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宗正寺老典簿缓缓坐回椅中，提起茶盏，垂下眼。

父亲亲手备下的认亲宴，此刻安静得像一口封死的棺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