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。
不是那种悦耳的渐进式**,是他特意设置的最刺耳、最让人生理不适的警报音——只有这种声音,才能在他连续加班三天后,把意识从深度睡眠的泥潭里捞出来。
他睁开眼,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副老样子,像一张褪色的地图,标注着这座出租屋二十年的历史。七点零三分。他躺了三秒,让身体各个关节完成初始化。
“哥——!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一颗扎着歪马尾的脑袋探进来。林薇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,手里晃着锅铲,油星子溅到袖口上她都没发现。
“你又熬夜了?”她皱着鼻子,像只嗅到不对劲的小狗,“眼睛肿得像包子。”
“画图。”林越坐起来,眼镜摸了两把才找到,架到鼻梁上。世界从模糊变成清晰,妹妹的脸也跟着清楚起来——十六岁,娃娃脸,笑起来有酒窝,此刻正一脸不赞同地盯着他。
“骗人。”她走进来,把窗帘一把拉开,阳光像泼进来的水,刺得林越眯起眼,“你画图画到四点半,三点的时候还给我发了个‘晚安’的表情包。以为我不知道?”
林越沉默了。
林薇已经转身往外走,声音从走廊飘过来:“洗脸吃饭!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,再磨蹭就坨了!”
门“啪”地关上。
林越坐在床边,听见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,听见妹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,听见窗外楼下的早点摊老板娘在吆喝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张网,把他从熬夜的虚脱里托起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那张贴满便签的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人二十六岁,瘦,黑眼圈比昨天更深。半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红血丝,但还算清醒。他对着镜子点了点头,算是完成了对自己的确认。
洗漱的时候,手机又响了。
是微信语音,林薇发来的。点开,十六岁少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,带着点得意的味道:“哥,面好了,你快点的!今天说好陪我去医院复查,不许放鸽子!”
林越叼着牙刷,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他看了看镜子里满嘴泡沫的自己,觉得这个回复过于冷淡,又补了一个“OK”的手势表情包。
发完才反应过来,这是工作群里的习惯,下意识带回家了。
等他到客厅的时候,两碗面已经摆在桌上。林薇坐在那把小木头椅子上,正用筷子挑着面条吹气,抬头看他一眼:“坐啊,愣着干嘛?”
林越坐下。面是手工面,西红柿炒出红油,鸡蛋煎得边缘有点焦——那是林薇的习惯,她喜欢焦一点的,说香。
“好吃吗?”她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“嗯。”
“就‘嗯’?”
“很嗯。”
林薇满意了,低头开始吃自己的。吃到一半,她忽然说:“哥,其实不用陪我去,我自己能行。你那么多图要画。”
林越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复查而已,又不是第一次。”她补充,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上次都三天没怎么睡了,今天在家补觉呗。”
林越没接话。他继续吃面,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放下碗,拿起桌上的车钥匙。
“走。”
林薇还想说什么,他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。她只好三两下扒完碗里的面,抓起书包追上去。
“鞋带。”林越头也没回。
林薇低头,果然散了。她蹲下系鞋带的时候,听见哥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:
“图什么时候都能画。你的事,只能今天。”
林薇的手指顿了一下。然后她飞快地系好鞋带,站起来,拍了一下他的后背:“肉麻死了,走啦!”
两个人下楼,走进早晨七点半的城市。
阳光刚刚好,不晒,带着点秋天的凉意。早点摊的油烟味混着桂花香,自行车铃铛声和公交车报站声搅在一起。林越走在前面半步,林薇跟在后面,马尾辫一甩一甩。
她忽然说:“哥,晚上我给你做红烧肉吧。”
林越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最喜欢吃红烧肉吗?我新学了一个做法,保证比上次好吃。”
林越没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薇在后面笑出声来。
她知道,“嗯”就是他同意的意思。
她也知道,他昨晚四点半才睡,但七点就起来陪她去医院。
她还知道,他从来不说的那些话,都藏在每一个“嗯”里。
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,她快走两步,跟上哥哥的步子。
前面的地铁站口,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出来,又涌进去。这座城市刚刚醒来,几十万人正在开始他们的一天。
林薇想:如果能一直这样,就好了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这一刻,这座城市某个废弃工业区的地下深处,一块刻满神秘纹样的古砖,正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。
那光芒一闪而逝。
像是什么东西,刚刚睁开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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