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2年腊月，我嫁人了。没有花轿，没有唢呐，连一挂鞭炮都没响。

我爹把我从灶房里叫出来，指着院门口站着的一个男人说：“秀兰，那是你男人，跟他走吧。

”我拎着一个蛇皮袋子，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条旧毛巾。男人站在风雪里，

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，脸上有一道疤，从眉骨一直划到耳根。他叫周牧。劳改犯。

蹲了三年号子，上个月刚放出来。全村没有一个姑娘肯嫁他。我爹收了他家两千块钱彩礼，

把我卖了。“走吧。”他看了我一眼，声音很低，转身就走。我跟在他身后，

踩着泥泞的土路，走了四里地，到了村东头一间快塌的土坯房。这就是我的新家。

屋里一张木板床，一张瘸腿桌子，墙角堆着几捆柴。灶台上连口锅都是借的。我放下蛇皮袋，

没说话。周牧站在门口，像是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。“你……要是不愿意，我不勉强。

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，盯着门框上一条裂缝。“嫁都嫁了。

”我把蛇皮袋里的衣服掏出来叠好，放在床尾。“灶台上有火没有？”他愣了一下。“有。

”“那烧水吧，我洗把脸。”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发生。他在地上铺了一层稻草，

说他睡地上。我没争。躺在硬木板上，听着窗外的风声，我想，两千块钱，

我爹总算能把欠了三年的债还上了。日子就这么过。周牧这个人，话少，但干活不含糊。

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，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。我做饭的时候他就蹲在灶前烧火，

火候掌握得比我还好。村里人见了我就指指点点。“秀兰疯了吧？嫁个劳改犯。

”“听说蹲了三年呢，杀没杀过人啊？”“两千块就把闺女卖了，她爹也是个狠人。

”我当没听见。结婚第七天，我去村口井边打水，碰见了刘翠花。她是村长的儿媳妇，

平时最爱嚼舌根。“哟，秀兰啊。”她靠在井沿上，上下打量我。“你那男人，

晚上不吓着你啊？脸上那道疤，我瞅一眼都发毛。”我绞着辘轳，没搭腔。“我跟你说，

你趁早想想退路。那种人，蹲过号子的，谁知道什么时候再犯事？到时候你跟着遭殃。

”“翠花嫂子。”我把水桶提上来，看着她。“你家那口子去年偷大队的化肥被逮着，

是不是村长帮忙压下来的？”刘翠花脸一下子红了。“你！”“各人过各人的日子，

少管闲事。”我拎着水桶走了，身后传来她骂骂咧咧的声音。回到家，

周牧正在院子里修房顶。他从梯子上下来，看见我拎着水，赶紧接过去。“我来。

”“你那手上的伤还没好，别沾水。”他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新伤，前天劈柴劈的。

我昨天给他涂了药，用布条缠着。他把水桶放下，站在那里看着我，欲言又止。“有话就说。

”“村里人说的那些……你别往心里去。”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“我确实蹲过号子。

”他低着头，“但我没——”“没什么？”他沉默了很久。“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。

”我点点头，进屋做饭了。我信不信不重要。这个男人，至少目前看来，不打人，不骂人，

干活利索，不赌不嫖。比我爹强。结婚第十天。天还没亮，院门被人拍得山响。

周牧一个翻身从地上坐起来，动作快得不像话。我披上衣服开门，外面站着一个人。

准确地说，是一个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那种人。五十多岁的女人，穿一件灰色呢子大衣，

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，头发整整齐齐盘在脑后，皮肤白得像是没怎么晒过太阳。

她身后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，在我们村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格外扎眼。

车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男人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看着就不像普通人。女人看见我，

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，然后往屋里看。“牧儿。”她叫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

我转头，看见周牧站在屋里，脸上的表情我从没见过。不是害怕，不是惊讶。

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“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我的脑子嗡了一下。妈？

这个穿呢子大衣、坐小轿车、身边带着两个随从的女人，是周牧的妈？

那个蹲了三年号子、住在快塌的土坯房里、连口锅都是借的劳改犯周牧，他妈是这样的人？

女人走进院子，扫了一眼这间破房子，眉头皱了一下，但很快松开了。

她看着周牧手上的布条。“受伤了？”“没事，小伤。”女人从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，

放在那张瘸腿桌子上。“这是你该得的。三年的事，上面已经查清楚了。”她顿了一下。

“你不该受那些罪。”周牧没动。“牧儿，跟妈回去。”“不回。”“你——”“妈，

我说了不回。”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目光转向我。“你就是秀兰？”“我是。

”“你认识他多久了？”“十天。”“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？”“劳改犯。

”女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。“他不是劳改犯。”“妈。

”周牧的声音突然硬了。女人抬手制止他。“秀兰，我是周牧的母亲，姓陈，叫陈淑芬。

”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。是一张照片。黑白的，上面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，

胸前挂了一排勋章，站在一面旗帜前。那张脸，去掉那道疤，跟周牧至少有七分像。

“这是周牧的父亲，周正国。”她看着我的眼睛。“北疆军区副司令员。

”那一瞬间我手里的照片差点掉在地上。副司令员。我一个农村丫头，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，

副司令员是多大的官我说不上来，但我知道，那绝不是我能想象的世界。

“那他怎么——”“三年前有人陷害他，他替别人顶了罪。”陈淑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

“查了三年，终于查清楚了。”我扭头看周牧。他站在墙角，一言不发。

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晰。“秀兰，”陈淑芬走到我面前，

“你愿不愿意跟牧儿一起回去？”“回哪儿？”“北疆。”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上的男人，

又抬头看了看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。“我跟他十天了。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。”“他不说，

有他的原因。”“什么原因？”陈淑芬没回答。周牧开口了。“怕连累你。”三个字，

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“查清楚之前，跟我沾边的人都不安全。

我不想——”“不想连累一个你花两千块钱买来的媳妇？”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。

周牧没吭声。陈淑芬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我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“这孩子，有脾气。

”她从桌上拿起那个信封，打开，抽出一张纸。“这是**文件，牧儿的案子已经翻了。

另外——”她又拿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。“这是一份安置协议。

组织上考虑到牧儿这三年的遭遇，给他恢复了原来的职务。”“什么职务？

”“代号岐山的特别行动组组长。直属总部。”我一个字都没听懂。

但我看见门外那两个年轻男人齐齐向周牧敬了一个礼。“组长。”周牧没回礼。

他就站在那间破屋子里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，身上还带着劈柴留下的木屑。

但周围的空气好像突然变了。陈淑芬把信封和那张照片都放回桌上。“秀兰，

我不逼你做决定。这些东西你先看，想清楚了再说。”她转身要走。“等等。”我叫住她。

“你来看他，为什么不早来？三年了。”陈淑芬的脚步顿住了。她回过头，看了一眼周牧。

周牧别过脸去。“因为他不让。”陈淑芬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情绪，“他让我别来，

说来了反而打草惊蛇。三年，我没有一天不想来。”她眼眶红了一瞬，迅速恢复了平静。

“照顾好他。”这句话是对我说的。说完她就上了那辆黑色轿车，车子沿着土路开远了，

在晨雾里消失。我把院门关上。转身看着周牧。“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？

”“……”“不说也行。水烧好了，洗脸吃饭。”这顿饭吃得安静。窝头就咸菜，

跟之前每一顿一样。吃到一半，周牧放下筷子。“秀兰。”“嗯。”“那两千块钱，

不是彩礼。”“那是什么？”“是我提前托人给你爹送的。”他看着桌面，

“你爹欠了三年的债，再不还，你就要被卖到镇上那个姓王的家里。”我筷子停住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爹欠债？”“我在号子里的时候，跟你们村的赵大勇关过一阵子。

他跟我说了你家的事。”赵大勇，偷牛被抓的那个。

“他说你爹要把你嫁给镇上王屠户当续弦，你死活不肯。我就想——”他顿住了。

“你就想花两千块把我买过来？”“不是买。”他终于抬头看我，“是……想帮你。

”“帮我？一个素未谋面的劳改犯，帮一个素未谋面的农村丫头？”“我不是劳改犯。

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否认自己的身份。“我是被冤枉的。”“冤枉？

”他指了指桌上陈淑芬留下的那个信封。我拿过来，把文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。红色的印章，

烫金的抬头。大部分内容我看不太懂，但有几行字我认得清清楚楚——“经复查，

周牧同志系遭人蓄意陷害，原判决予以撤销，恢复一切职务及待遇。”“陷害你的人是谁？

”“我堂哥，周桐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三年前我执行一个任务，截获了一批违禁物资。

那批东西背后的人，就是周桐。他在部队里有关系，把罪名栽到了我头上。”他说得平淡，

像在说别人的事。“那你爸呢？你爸不是什么军区副司令吗？他就不管？”周牧沉默了几秒。

“他管了。所以查了三年。”“三年也太——”“因为周桐上面的人，比我爸的级别高。

”我咽了咽口水。“多高？”周牧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站起来收碗。“你要是不想跟我过，

我不拦你。两千块钱你不用还。”我坐在那张瘸腿桌子旁边，

看着他佝着腰在灶台前刷碗的背影。这个男人，脸上有疤，手上有伤，

住着四面漏风的土坯房。但他是军区副司令的儿子。他替人背了三年黑锅。

他出狱之后第一件事，是花两千块钱救一个快要被卖给王屠户的陌生姑娘。“周牧。”“嗯？

”“碗放着我来刷。你那手不能沾水。”他转过头看我。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日子先过着。

”我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。他站在旁边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下午，村里就炸了锅。

不知道谁看见了早上那辆黑色轿车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“秀兰家来了小汽车！

”“一个老太太，穿得可好了！”“还带着警卫员！”傍晚的时候，村长亲自上门了。

村长姓李，叫李德贵，五十多岁，一张圆脸上常年挂着笑。但今天他笑得格外殷勤。

“牧子啊，中午那个……是你家亲戚？”周牧正在劈柴，头都没抬。“嗯。

”“坐小轿车来的，那可不是一般人物啊。”“嗯。”李德贵搓着手，讪笑着。“我就说嘛，

你这小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之前那个事，那肯定是冤枉的，我早就觉得——”“村长。

”周牧把斧子楔进木桩上，直起腰。“你来有事？”“没事没事，就是来看看你们小两口。

”李德贵扫了一眼我们这间破房子，“你看这房子也太破了，我跟大队商量商量，

给你们换一间？”“不用。”“别客气嘛——”“我说了不用。”李德贵碰了个软钉子，

讪讪地走了。他前脚刚走，刘翠花后脚就来了。她端着一盘饺子，满脸堆笑。“秀兰妹子，

嫂子包了饺子，给你们送点尝尝。”**在门框上看着她。“翠花嫂子，

前天你在井边怎么说我来着？”刘翠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“我那不是跟你开玩笑嘛。

”“你说我男人脸上那道疤你看一眼都发毛，是吧？

”“我……那是嘴快——”“饺子你拿回去吧，我们吃不惯。”我把门关了。

刘翠花在门外站了半天，最后嘟嘟囔囔地走了。周牧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，难得笑了一下。

“你挺厉害。”“不厉害，就是不想受那个气。”他点了点头，接着劈柴。当天晚上，

我把陈淑芬留下的文件又看了一遍。“周牧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堂哥周桐，现在在哪儿？

”“省城。”“他知道你被**了吗？”“应该不知道。”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

”周牧躺在地上的稻草堆里，看着漆黑的屋顶。“我妈想让我回去。”“你不想？

”“我想在这儿多待一阵。有些事急不得。”“什么事？”“周桐不是最大的。

他上面还有人。”我摸了摸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张**文件。“你是在等，还是在躲？

”黑暗里，他的声音很轻。“在等。”第二天一早，有人敲门。不是村里人。

是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，手里拎着公文包，操着一口外地口音。“请问周牧同志在家吗？

”周牧从屋里出来，看见这两个人，脸色微变。“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？

”“陈首长让我们来的。”为首的那人压低了声音。“组长，出事了。”周牧看了我一眼。

“秀兰，你先进屋。”“跟我有关吗？”“……”“跟我有关你就别瞒着我。

”那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。为首的那人开口了。“周桐知道您**的事了。

他现在正在活动关系，想把您——”他看了看我，咽回了后面的话。“想把我怎么样？

”周牧追问。“想趁您还没正式恢复职务之前，把您再送进去。”我的手攥紧了门框。

再送进去。三年还不够，还要再来。周牧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。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知道了。还有呢？”“陈首长让您立刻回去。”“回哪儿？”“北疆。越快越好。

”“周桐能通天？”“他最近搭上了京城的一条线。具体是谁，还在查。”周牧沉默了。

我看着他侧脸上那道疤，突然开口。“去吧。”他扭头看我。“这次我跟你一起。

”“秀兰——”“你说过那两千块不是彩礼。行，那就算你帮了我。但现在我是你媳妇，

你的事也是我的事。”两个中山装男人面面相觑。周牧看了我很久。“跟着我可能有危险。

”“留在这儿就安全了？你刚才说周桐要对你动手，他要是查到这个村子来怎么办？

”他没再说话。当天下午，那辆黑色轿车又来了。这次来接我们的。

我把那个蛇皮袋子重新收拾好——还是那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条旧毛巾。

我们从村口出发的时候，全村的人都出来看。李德贵站在村口大槐树下，嘴张着合不拢。

刘翠花的饺子盘子还端在手里。赵大勇的老婆拉着她的孩子，

指着那辆轿车小声说：“那个车，比县长的还好……”没有人来送行。也不需要。

车子开出了村子，拐上了柏油路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生活了二十年的村庄，

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，最终变成了一个土灰色的点。“后悔吗？”周牧坐在我旁边问。

“有什么好后悔的。”“那个村子——”“我在那个村子待了二十年，

连一个真心待我好的人都没有。”他不说话了。**在车窗上，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白杨树。

“周牧。”“嗯。”“你那个堂哥到底什么来头？能把你送进号子里关三年。

”“他是我二伯的儿子。我二伯叫周正邦，在总后勤部任职。”“比你爸官大？”“平级。

但我二伯的人脉更广，在京城根基更深。”“那你爸怎么斗得过他？”“斗不过。

所以用了三年。”我消化了一会儿。“那他陷害你，就是为了那批违禁物资？

”“物资只是引子。”周牧的目光沉了下来，“我查到了更深的东西。”“多深？

”“够送十几个人进去的那种深。”车子开了六个小时，中途在一个县城停下来加油。

我人生中第一次进了一家正经餐馆吃饭。不是路边小摊子，是有菜单、有服务员的那种。

看着菜单上的价格，我手都在抖。一盘宫保鸡丁八块钱，我们村里一个壮劳力一天才挣五块。

“随便点。”周牧把菜单推给我。“你有钱？”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叠钱。

“我妈昨天留的。”我点了两个菜。吃饭的时候，我注意到那两个中山装男人一个坐在门口，

一个坐在窗边。他们没吃饭。在放哨。我夹了一块鸡丁，忽然觉得嘴里的味道有点苦。

“周牧。”“嗯。”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他放下筷子。“你真想知道？

”“不想知道我问什么。”“87年入伍。89年被选入特别行动组。91年升任组长，

代号岐山。任务内容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。“保密。”“那你能告诉我的是什么？

”“我执行过三十七次任务，受过四次重伤。这张脸上的疤，是第三次。”“那前两次呢？

”他掀起棉袄下摆，露出左侧腰上一片狰狞的伤疤。我差点把筷子掉了。“第一次。

”他又把右手翻过来，手背上有一道蜈蚣似的缝合痕迹。“第二次。”“第四次呢？

”“在号子里。”他把棉袄拉下来，继续吃饭。我看着他拿筷子的手。那只手上青筋凸起，

指节粗大，不像一个二十六岁年轻人的手。“你吃你的。”他说。我低头扒饭。

眼眶里有东西在涌，我拼命忍着。不是可怜他，是气。替别人顶了三年罪的人，

脸上手上身上全是伤的人，出来之后住着四面漏风的土坯房，

花两千块钱救一个快要被卖掉的陌生姑娘。这种人不该过这种日子。

到了北疆已经是第二天傍晚。陈淑芬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等我们。这楼在军区大院里，

看着不起眼，但门口站着岗哨，院子里停着三辆吉普车。“妈。”周牧下车的时候，

陈淑芬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。她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半天，最后只说了一个字。“瘦了。

”她把我们带进楼里。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，桌上摆了六七个菜。“先吃饭。

”吃饭的时候来了一个人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军装，步伐沉稳，目光锐利。

我不用猜，光看那氛围就知道是谁。周正国。北疆军区副司令员。周牧的父亲。

他站在餐厅门口，看着周牧。父子俩对视了几秒。“回来了？

”周正国的声音跟周牧一样低沉。“嗯。”周正国的目光移到我身上。“这就是秀兰？

”“嗯。”“叫爸。”陈淑芬推了推我。“爸。”我叫出这个字的时候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我这辈子还从没叫过一个当副司令的人爸。周正国点了点头，在桌边坐下。

“周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。”“爸，他搭上了京城的人。”“我知道。是孙副部长的秘书。

”“那怎么办？”“办法我已经想好了。”周正国拿起筷子，“先吃饭。

”这顿饭吃了一个小时。吃完之后，周正国把周牧叫进了书房，关上了门。我坐在客厅里，

陈淑芬给我倒了杯茶。“秀兰。”“妈。”“你跟着牧儿来了，就是我周家的人了。

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。”“您说。”“周桐这个人，心狠手辣。三年前的事只是开头。

他真正的目的，是把我们这一房彻底踩下去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争一个位子。

”“什么位子？”“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位子。你只需要知道，这个位子只有一个，

要么他坐，要么牧儿坐。”“所以他才把牧儿送进号子？”“对。只要牧儿的档案上有案底，

这辈子就别想跟他争。”“但现在**了。”“**了又怎样？”陈淑芬的目光变得冷硬，

“案底可以抹掉，人心抹不掉。那些跟着周桐的人，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势力，想要翻过来，

光靠一纸文件不够。”我攥着茶杯。“那需要什么？”陈淑芬看着我。

“需要牧儿自己站起来。用实力让所有人闭嘴。”书房的门开了。周牧走出来，

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“怎么了？”我问。“明天我去省城。”“干什么？”“见一个人。

”“谁？”“周桐。”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。“你去见他？他不是要整你吗？

”“所以我要先去。”“让你一个人去？”“带两个人够了。”陈淑芬在旁边插嘴。“不行，

太危险了。让你爸安排——”“妈，这件事我爸不能出面。他出面了，就成了两房争权，

传出去不好听。”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周牧坐到沙发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
“三年前他栽赃我的证据，我在号子里全想明白了。有些东西他以为毁了，

但他不知道还有备份。”“什么备份？”“行动组的任务记录有三个备份。一份在总部，

一份在军区，还有一份——”他伸出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。“在这儿。”第二天一早，

周牧换了一身干净衣服。不是军装，就是普通的黑色夹克和灰裤子。他站在镜子前的时候，

我第一次仔细打量他。一米八出头，肩宽腰窄，虽然瘦了很多但骨架撑在那里，

比村里任何一个小伙子都有气势。那道疤非但没让他显得丑，反而添了几分凌厉。“看什么？

”他从镜子里瞥我。“看你。”“好看吗？”“一般。”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

拿起桌上的钥匙。“我走了。”“我跟你去。”“不行。”“为什么？”“省城不安全。

”“你一个人去更不安全。”“我不是一个人，有人跟着。

”“你带的那两个人加上你一共三个，万一周桐设了局呢？”“设不了。

他还不知道我已经到了北疆。”“你确定？”他犹豫了一下。“走漏消息的可能性不大。

”“不大不等于没有。”我把那个蛇皮袋子拎起来。“你带着你的人，我不碍事。

但我不能在这儿干等着。”他看着我手里那个蛇皮袋子，沉默了半晌。

“你到了之后听我的安排。”“行。”省城比我想象中大得多。高楼，宽马路，

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和公共汽车。我趴在车窗上看得眼花缭乱。车子停在一个招待所门前。

“你先在这里等着。”周牧把我送进房间。“你去哪儿？”“军区省城办事处。周桐在那里。

”“你直接去找他？不先打听清楚？”“打听什么？”“他的人，他的部署，

他准备怎么对付你。”周牧看了我一眼。“你倒是挺有想法。”“我没什么想法，

但我知道打架之前得先看清楚对方有几个帮手。”他想了想。“也对。我先让人去探探。

你在房间里别出去。”他出去了。我坐在招待所硬邦邦的床上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
从嫁给他到现在，才半个月。半个月前我还在村里喂猪，现在坐在省城的招待所里，

等一个军区副司令的儿子去跟他堂哥摊牌。人生这种东西，有时候转弯转得让人头晕。

两个小时后，周牧回来了。脸色不太好。“怎么了？”“周桐不在办事处。”“去哪了？

”“去了京城。”“什么时候走的？”“昨天。”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他去京城——”“找孙副部长的秘书。”周牧坐到椅子上，十指交叉，抵着下巴。

“他想先下手为强。趁我还没正式恢复职务之前，把我的案子再翻一次。”“能翻吗？

都有**文件了。”“文件是军区发的。如果京城那边压下来一个命令，

说这个**不合程序，需要重新审核——”“那你不就又回去了？”他没说话。
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“你爸知道吗？”“我让人通知了。”“他能拦住吗？”“不确定。

”我站起来，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。“那你手里的证据呢？你说的那个备份？

”“需要一个人帮我拿到。”“谁？”“我以前的副手，叫赵凯。他退伍了，

现在在省城开了个小厂子。当年的第三份备份就在他那里。”“那你去找他啊。”“找了。

”周牧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赵凯失联了。”“什么意思？”“他的厂子还在，但人不见了。

邻居说已经三天没看见他了。”我的手指发凉。“你觉得——”“周桐动手了。

在我**的消息传出来之前，他就已经开始布局了。赵凯手里的东西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”“那赵凯会不会已经——”“不会。”周牧语气很确定，“赵凯跟了我四年，他比谁都精。

周桐想抓他，没那么容易。”“那他去哪了？”“我猜他是主动藏起来了。

他知道消息泄露之后，最先被盯上的就是他。”“你能找到他吗？”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

”“我们有时间吗？”周牧抬头看着我。“最多三天。三天之内拿不到那份备份，

等京城的命令下来，一切就晚了。”三天。我在招待所里坐不住了。“你说赵凯开了个厂子？

什么厂？”“小五金厂。在城南工业区。”“他老婆呢？家里人呢？”周牧一顿。

“赵凯没结婚。但他在省城有个相好的，叫张丽，在百货大楼卖衣服。”“你去问过她没有？

”“还没来得及。”“那我去。”“你？”“对，我去。你是周桐的目标，

你出去容易被盯上。我一个农村来的丫头，谁认识我？”他犹豫了。“太冒险了。

”“你给我个地址就行。我就去百货大楼买件衣服，顺便跟人聊聊天。有什么冒险的？

”他盯着我看了十几秒。“你确定你能行？”“结婚之前我在村里卖过鸡蛋，

讨价还价从来没输过。跟人聊天更不在话下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写了一个地址。

“省城百货大楼二楼，女装柜台。张丽，三十岁左右，短头发，左耳上有颗痣。

”“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？”“赵凯给我看过照片。”我收好纸条。“你就在这儿等着。

”“注意安全。”“你也是。”省城百货大楼比我想象中气派。四层楼，玻璃柜台，

明晃晃的灯管。我拎着蛇皮袋子走进去的时候，门口的保安多看了我两眼。我装作没注意。

二楼女装柜台有五六个营业员。我假装看衣服，眼睛扫了一圈。短头发，左耳有痣。

柜台最右边那个女人。我走过去，拿起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。“这件多少钱？”“十八。

”张丽头都没抬。“能试试不？”她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。

穿着灰蓝色棉袄、脚上一双黑布鞋、拎着蛇皮袋子的农村丫头。

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：打量、判断、不屑。“试衣间在那边。”我没去试衣间。我凑近她，

压低声音。“赵凯让我来找你。”张丽的脸一下子变了。“你说什么？”“赵凯。

他让我来找你。”她左右看了看，一把拉住我的胳膊，把我拽到柜台后面。“你是谁？

”“我是周牧的媳妇。”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，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。“周牧？

那个……”“对，那个。”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。“你跟我来。

”她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声肚子疼要去趟厕所，然后拉着我上了三楼的楼梯间。“赵凯在哪？

”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，“他三天没回来了，我——”“我不知道他在哪。

我来找你就是想问这个。”她的眼圈立刻红了。“他三天前突然回家，收拾了一个包就走了，

连句话都没留。他的厂子也关了门——”“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？去什么地方？

见什么人？”“他……”张丽咬着嘴唇，“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”“什么话？

”“他说'东西在老地方'。”“老地方是哪里？”“我不知道——”“你好好想想。

他平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去处？只有你们两个知道的那种？”张丽抹了把眼泪，使劲想。

“他……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，他常带我去城郊一个水库。说那个地方清静，

他一个人想事情的时候也去。”“水库叫什么名字？”“碧山水库。城南三十里。

”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“他有没有在那里藏过什么东西？”“我不知道。

但他在那个水库旁边有一个看鱼人住的小棚子，他租下来的。我问他干什么用，他说放工具。

”“张丽。”“嗯？”“这几天你别回家，去亲戚或者朋友家住几天。”“为什么？

”“有人在找赵凯。他们可能也会找到你。”她的脸刷白了。“什么人？”“你别管什么人。

走的时候把这个柜台上的东西带着，让人以为你请了长假。别跟任何人说你见过我。

”她点了点头，眼泪又掉下来。我拍了拍她的手。“赵凯没事。他比你想象的能耐大。

”我说完就下了楼，出了百货大楼。回到招待所已经是中午。周牧正在房间里等着，

看见我回来，站起来。“怎么样？”“碧山水库。城南三十里。赵凯在那儿有一个看鱼棚子。

张丽说他走之前留了话——'东西在老地方'。”周牧眼里闪过一道亮光。

“碧山水库……”“你知道那里？”“赵凯以前带我去过一次。那个棚子——我知道在哪。

”“那还等什么？走。”“秀兰。”“嗯。”“你今天做的这件事，

比我手底下那两个人做了三天的还多。”“少废话，赶紧走。”我们开车往城南走。

出了省城，路况一下子变差了。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，碎石路变成了土路。半个小时后，

我看见了一片灰蒙蒙的水面。碧山水库。冬天的水库水位很低，露出大片灰色的滩涂。

岸边有几棵歪脖子柳树，没一片叶子。周牧让车停在路边，带着一个人下了车。

“你在车上等着。”“又让我等。”“这次听话。”他们沿着水库岸边走了十几分钟，

到了水库东头的一片苇荡旁边。苇荡后面果然有一个小棚子。石棉瓦顶，木板墙，

门上挂着一把锁。周牧拿出一把工具，几下就把锁拧开了。棚子里光线很暗。一张木板床，

一张桌子，角落里堆着渔网和鱼篓。他在桌子下面摸了摸，掀开了一块木板。

下面是一个空洞。空的。周牧的脸色沉了下去。“东西不在。”“被人拿走了？”“不。

”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空洞的边缘，“没有被撬的痕迹。是赵凯自己取走的。

”“那他带着东**起来了？”“应该是。”“那他到底藏哪去了——”话没说完，

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。不是我们那辆车。周牧的反应快得惊人。他一把拉住我，

贴着棚子墙壁往外看。三辆绿色吉普车停在水库边的土路上，下来了七八个穿便装的人。

为首的那个人周牧认识。他的手指骤然收紧。“赵凯。”我压低声音，“是他吗？

”“不是赵凯。”周牧的下巴绷紧了。“是周桐的人。”“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？

”“有人盯梢了。可能是张丽被跟踪了，也可能是看鱼棚子本来就在他们的监视范围之内。

”七八个人散开了阵型，向这边包过来。“怎么办？”周牧回头看了一眼苇荡。

“你会游泳吗？”“冬天？你疯了？”“穿过苇荡，对岸有一个排水渠的涵洞，

可以通到水库北面的公路上。”“那你呢？”“我引开他们。”“不行。”“秀兰，听话。

”“我说了不行。”他看着我，嘴唇紧抿。“你引开他们，万一被抓了怎么办？你身上有伤，

三年下来身体——”“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。”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塞进我手里。

“沿着苇荡往北走，不要回头。到了公路上拦一辆车回省城，去这个地址找一个叫郑权的人。

”他把一个地址写在我手心上。“告诉他碧山的事。他会安排后面的。

”外面的人越来越近了。“快走。”他推了我一下。我攥着匕首，弯着腰钻进了苇荡。

枯黄的苇子划在脸上，又痒又疼。脚下是冰冷的淤泥，咯吱咯吱地响。身后传来人声。

“那边！看见人了！”“围上去！”然后是周牧的声音，沉稳而冷硬。“来了就别走了。

”接着是拳头撞击身体的闷响。我拼命往前跑，芦苇茬子刺破了我的手掌。

寒风灌进棉袄领子里，冷得我浑身发抖。但我不敢停。穿过苇荡用了将近二十分钟。

出来的时候我浑身湿透了——苇荡中间有一段积水，我整个人趟了过去，水没到大腿。

涵洞就在前方五十米处。我钻了进去。涵洞很窄，我几乎是爬着过去的。

水泥管壁上全是青苔，滑得厉害。爬了大约三百米，前方出现了亮光。

我从涵洞另一端钻出来，看见了公路。一条双车道的柏油路，往北通向省城。我站在路边，

浑身发抖，举起手拦车。第一辆车没停。第二辆也没停。第三辆是一辆拖拉机，

轰隆隆地开过去，溅了我一身泥水。第四辆车停了。一辆载着货物的卡车。“大叔，

我到省城，能不能捎一程？”“上来吧。”我爬上副驾驶，把匕首藏在棉袄里面。“闺女，

你咋弄成这样？”“掉水里了。”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实人，没再多问。到了省城，

我照着手心上的地址找到了一条巷子。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。我使劲拍了三下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“找谁？”“郑权。”“你是——”“周牧让我来的。碧山出事了。

”门猛地拉开了。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口，穿着便衣，

但站姿跟周牧身边那两个人一模一样。“进来说。”我跟着他走进院子。

里面是一个普通的四合院，但窗户上钉了铁栅栏，院角停着一辆吉普。“你先坐下。

”郑权给我倒了杯热水，“慢慢说，碧山怎么了？”我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。

郑权的脸色越来越沉。“几个人？”“七八个。”“周组长一个人应付？

”“他跟前有一个人，另一个留在车上。”郑权骂了一句。“那帮孙子动作倒快。

”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部电台。“鹰巢，鹰巢，我是郑权。碧山位置暴露，组长被困，

敌方七到八人，请求支援。”电台吱吱啦啦响了几秒。一个声音传出来。“收到。

最近的人在四十分钟外。”“来不及了。”郑权攥着电台，“我自己带人去。”他看了看我。

“你在这儿别动，有吃的在厨房。门给你锁上，没有人敲三长两短的暗号就别开。”“等等。

”我拦住他。“你有几个人？”“加上我三个。”“三打七？不够吧？”“够了。

”他的目光锐利得像刀，“我们这种人，从来不看人数。”他带着两个人出了门，

吉普车的引擎轰然响起，绝尘而去。我一个人坐在四合院里，攥着那把匕首。

一个小时过去了。两个小时。三个小时。天黑了。院子里只有风声。我心里像揣了一块石头。

周牧，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我就……我就什么？我才认识他半个月。但说不清为什么，

我就是觉得这个人不能出事。也许是因为他花两千块钱救了我。

也许是因为他在号子里蹲了三年还能替陌生人着想。也许是因为他的手上脸上全是伤，

却从来不跟任何人诉苦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。但我知道，要是他出了事，

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院门响了。三长两短。我冲过去拉开门。郑权站在门口，

身上溅了血。他身后站着周牧。周牧的棉袄撕了一个大口子，嘴角有血迹，左眼青了一圈。

但他站着。好好地站着。“没事。”他看见我的表情，先开了口。

我手里的匕首“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“周牧。”“嗯？”“你下次再说让我等着，

我就拿这把刀捅你。”他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是我嫁给他以来，

见到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。郑权在旁边干咳了一声。“嫂子，组长没事。

那七个人被我们收拾了五个，跑了两个。不过——”“不过什么？

”“其中一个跑掉的人身上带着一份文件。”周牧收了笑。“什么文件？

”“周桐签的一份调兵令。他用你二伯的名义，从省军区调了一个排的人，

名目是'协助地方安保'，实际上就是冲着碧山来的。”“那份调兵令是真的假的？

”“真的。有你二伯的印。”周牧的脸上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。“他用我二伯的印调兵？

我二伯知不知道？”“大概率不知道。周桐伪造的可能性最大。

”“但如果拿不到那份文件作为证据——”“那就变成你二伯授意的了。”郑权接过话，

“到时候性质就变了。不是堂兄弟之间的恩怨，是两个副司令之间的对抗。

上面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。”我听到这里，浑身发冷。“那怎么办？

”“必须拿到那份调兵令。”周牧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水库。

“那两个跑掉的人往哪个方向走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