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我在国外,第一次过了个一个人的年。
实验室里人都走光了,只剩下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白冷走之前看了我好几眼。
最后他终于走过来,语气生硬得像在背课文:
“如果你不介意,可以去我家坐坐。我有个新的SCI论点,可以聊聊。”
我摇头,礼貌地拒绝了。
他耸耸肩,毫不犹豫转身就走。
在这一行,谁都心比天高,不存在交心这回事。
每个人都是竞争对手,每句话都可能被拿去写进论文里。
可是我不在乎。
因为我有顾羽。
我有顾羽。
我掏出手机,在心里默念了几遍,好像念多了就会变成真的。
然后打过去今天的第三通电话。
被挂断了。
我盯着屏幕,等了一会儿。
依然没有回过来。
五分钟,十分钟,半小时。
这段时间以来,他已经很少主动找我了。
消息隔半天才回,电话打过去十次有八次不接。
偶尔接了,那边也是匆匆忙忙的声音:
“在忙,晚点说。”
一开始我会委屈。抱着手机躲在被子里。
后来委屈变成猜测,再后来,猜测变成麻木。
可能等我回去就会好了吧?
只要见面就好了吧?
只要见面,那些冷淡,沉默,挂断的电话,就都不算数了吧?
回到家,手机忽然震了。
我以为是顾羽,心跳漏了一拍。
抓起来一看,是陌生号码。
是个女人的声音,来着社区服务中心。
“好的,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可以,就留在殡仪馆里吧,有时间我会去取骨灰。”
“对了,火化多少钱?我转给您。”
可是电话那头说,钱已经付过了。
是顾羽。
挂断电话很久,我都没能回神。
可是身体先于记忆醒过来了。
脸颊开始胀痛,痛得像有人在扇我巴掌。
耳边开始回荡那些声音。
刺耳的辱骂,男人的吼叫,酒瓶砸碎在地上的脆响。
鼻间闻到了那股味道。
酒精的臭味,还有血,腥的,黏的,温热的。
“生你这个赔钱货有个屁用!”
“那个贱女人竟然敢跑,哼……我拿你都留不住她,贱女人……”
“哭?你还有脸哭?你妈出去勾引人了,不要你了!你不帮老子弄死她,你还有脸哭?”
我不自觉地蜷缩起来。
记忆里的那个男人,那个我生理学上的父亲,他又喝醉了。
他歪歪扭扭走过来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痛,好痛。
顾羽,你在哪里。
十年前的夜,也是这么冷。
那天他又喝醉了,竟然醉醺醺地要来扒我的衣服。
我缩在墙角,只会发抖。
他的手伸过来,酒臭味越来越近。
“放开她!”
是顾羽。
他出现在门口,手里拿着我丢下的作业本。
他看见了,他冲过来了。
后来的事,我记得不太清楚。
只记得他很瘦,力气却很大。
把那个男人打晕在地上,然后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跑。
我们跑了一夜。
跑到天亮,跑到城外,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。
他紧紧攥着我的手,指节都发白了,就是不肯松开。
那时候我才知道,他是孤儿。
一个人在城中村租最便宜的隔间,自己挣扎着活了那么多年。
没人管他,没人问他饿不饿、冷不冷、难不难过。
可他啃着干面包,也要分一半给我。
我们像两头互相依偎的小兽,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彼此。
后来我帮他补习,逼他做题,逼他考大学。
我说,我们必须考出去,必须离开这儿。
他看着我,眼睛亮亮的。
后来,他真的考上了。
考上了很好的大学,很远的地方。
送他去车站那天,我哭了。
他吻去我的泪,让我等他回来。
这一切,不都很好吗?
回忆像梦魇一样缠住我,越缠越紧。
我开始发抖,牙齿上下磕碰。
这里好冷。
这里的夜晚没有人,这里的空气里没有他的味道。
顾羽,你在哪里。
我都生气了,你为什么不哄哄我?
你以前总是哄我的。
顾羽,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?
为什么现在不是以前?
我不爱你了。
不要爱你了。我恨你。
我恨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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